但是还没有等到阿姨来开门,保卫处的领导同志被惊动了,领导同志莅临了事发现场,领导同志陷入了对严重事态的思考,领导同志发出了最高指示:在以人为本执政理念指导下,为了防止玻璃门像上个月在C段那样被挤裂,学校还要再买一个,各级单位务必维持好现场秩序,同时通知阿姨开门。
人们涌入了传说中的教室,揭开了它神秘的面纱,砸烂了旧秩序。在惊天动地的响声中,大家抢到了自己的座位,旧的斗争结束了,现在大家都是同舟共济的兄弟姐妹了,大家达成了一致意见:绝不允许现有状态被任何人改变。
我和其他人一样,趴在座上等候抵御新一轮占座潮流。睡了过去,凌晨四点多迷迷糊糊醒来,看见还有一些人在门口探头探脑,其中有些女生脸上写满了欲哭无泪。教室角落里传来鄙夷的声音:“睡到这么迟起来还想占座?”我同情地想:现在想参加革命已经迟了……
大家在这个教室开始了长达一个学期的漫长的自习旅程。
事后想来,考研能坚持下来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这个座位。每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我知道有某个地方有个座位在等我去上自习,而且那里有一群和我一样的人们在为自己的目标奋斗,这种想法减少了我跨校跨专业考研的漂泊感。
跨校跨专业考研,好比独自驾驶一艘帆船在迷雾重重的冰洋上行驶,你完全不知道竞争对手在哪里,实力如何,老师喜欢什么样的答卷。风暴、冰山、海怪都在黑暗中等候你,你时时觉得如临深渊。你拼命研究可以搜集到的所有资料,研究历年真题;你摸重点、探规律、作预测;有时候你反复盘算,觉得自信十足,论天下英雄惟有你和出卷老师。但忽然你看到旁边同学绝望呆滞的目光,你感觉好象一个雷轰来,你感觉自己也许实力还差得挺远,你赶紧把笔掉在地上装做去捡以掩饰自己的慌张。这样此起彼伏的心情,使你几乎每夜都不能入睡,你在床上辗转反侧,磨来磨去,你终于知道什么叫十年磨一剑……
幸福总是在刹那间电石火光而过,此前此后都是漫长的痛苦的等待。
博尔赫斯这样描述过一个在沙漠中行走的旅人:干渴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干渴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考研就是这样,其实说到底你没什么可失去的,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但是你还是感觉自己输不起,你胆战心惊,你感觉那个结果早已潜伏在即将到来的未来,像一只猛兽。对伤害的恐惧造成的伤害总是远远超过伤害所带来的伤害。
以前我不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一直在复习,最后却没有勇气进考场。但等到我经历了考研,切实感受对那种不确定性的恐惧和躲避它的欲望,才真正明白。这种恐惧完全无法由他人代为分担。克尔凯郭尔说孤独使人处于实存状态而具备不能为他者取代的独特性。但在这种状态中坚持下来的确需要莫大的勇气,因为我们总是倾向让社会性的机械思考取代自己心灵的批判意识,因为这样活着不累,而我们在习惯独立思考前已经习惯了活下去,后者才是本能。有时候,我们必须战胜自己的本能。这需要依靠两个武器:
一个是勇气。我记得小时侯看过一部书,其中有个场景:小主人公气愤地嚷道,“你胡说,上帝喜欢勇敢的人!”在我身边,一些人上了研究生,一些人没上,但我在所有坚持到进考场的人们身上看到了勇气。这是人类最珍贵的品质之一。我们看见有些人在奥斯维辛监狱,在古格拉群岛,依然能发掘生活中有趣之物并开怀大笑;我们看见有些人在混沌中看到了智慧,在愚昧中发现了希望,在黑暗中点燃了火光,这就是勇敢。
另一个武器是信念。
从昌平到北大正常要一个半小时,如果堵车要两个多小时甚至更久,这样来回就要四个小时,在老家时我们管这种级别的旅行叫出远门。因此我经常出远门上课。木头做的两车厢的破旧的345路公共汽车在八达岭高速上时上时下,忽主忽辅,假装神出鬼没,其实是为了省点高速费用。有时候窗外树木一晃而过,有时候放眼望去全是车,大家一起在漫漫长途上蠕动;同样的时间出发,有时候到北大理教离上课还有一个小时,有时已经上了一节课,喜欢连着讲的老师丝毫没有下课的意思,你站在门口望穿秋水,但是因为那个教室的门背着讲台开的,你虽然跃跃欲试但终究不好意思进去,在门口干挺,站到两腿发麻;有时候你觉得很累很孤独;有时候你在车上晃晃悠悠,似睡非睡;有时候你真的睡着了,醒来已经过了站,但就在这些时候,你的心里依然温馨,一公里深的地下暖流涌动,就是这个暖流,我们管它叫信念。